康裕十四年三月底,太子登基前夕,宮中失火。
安王入宮救火,太子、護國夫人蹤跡全無。
京師大亂,全城戒嚴,風聲鶴唳。
通往京郊莊子的偏僻小道上,五城兵馬司指揮杜應天、先帝的龍甲衛喬裝改扮,混在李氏商隊中,護著幾輛馬車,警惕地向前行進。
其中三輛馬車上,一輛坐著杜月榮、小公主、宋嬪與韓美人;另一輛載著蕭氏四子;還有一輛是蘇蘭景夫婦與一雙孿生子。
杜月榮望著懷中的小公主櫻寧,想起逃出宮的驚險歷程,眼圈再次泛紅。
她吸了吸鼻子,開口問道:
“我有櫻寧,可你二人并無先帝子嗣,明明能趁此機會歸家,為何要冒險留下?”
宋嬪垂下頭,捏著身上的棉布衣裳,勉強擠出一絲笑意。
“歸家?我二人身份尷尬,若回去,一來怕給家中招致危險。二來,往后的日子終究要仰人鼻息,看嫂嫂臉色過活,倒不如陪著你,陪著蕭氏那幾個孩子。”
韓美人連連點頭,附和道:“姐姐說得是。不瞞你們說,換上這身普通婦人的衣裳,我心中反倒格外輕松。能與你們一同照顧太子、玉貝,即便最后……”
說到此處,韓美人頓住,看向二人,唇邊帶上一絲釋然的笑意,“我無怨無悔。”
話音落,三個女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,淚水悄然滑落。
蕭氏四子所在的馬車中,蕭二郎看向蕭淮安,輕聲問道:“淮安,太子殿下不會有事吧?”
蕭淮安皺著小眉頭,神色嚴肅地看向另外三人。
“聽杜大人說,太子殿下沒受傷,可護國夫人中箭昏迷了。
當日,護國夫人將我們留在宮中,就是知道出宮后過于兇險,可我南潯蕭氏早已與太子殿下綁在一處。你們要記住,若遇危險,一樣要護著太子。”
三個孩子齊齊點頭,小臉上滿是鄭重。
一行人抵達莊子門口時,已近傍晚。
出來迎人的是沈巖與鐵柱。
蘇蘭景還在月子里,可一下車便拎起裙角,快步沖向前方。
“砰”的一聲,屋門被蘇蘭景用力推開。她疾步上前,床前的李修謹側身讓開。
眾人皆沉默不語,蘇蘭景咬著唇,小心翼翼為昏迷中的金玉貝把脈、查看傷口。
往日里大大咧咧的人,此刻動作卻無比輕柔,仿佛稍一用力,床上那面色蒼白的人便會瞬間破碎。
強壓下心痛,蘇蘭景努力維持平靜,可剛一張嘴,話未出口,淚珠卻滾落下來。
柳葉、柳枝再也繃不住,上前蹲在蘇蘭景身旁,喉間發出壓抑的哭聲。
李修謹神色憔悴,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。
他緊握雙拳,聲音沙啞地問道:“她……還能醒過來嗎?”
蘇蘭景抹了抹眼角,問道:“你們給她用過藥?”
柳葉連忙回道:“出宮時,姑姑給的包袱里有一根百年老參,還有幾罐金瘡藥。這幾日一直用的這些,對了,西衛中有懂醫術的,開了些退熱藥,昨兒一早燒是退了些,可姑姑始終沒醒。”
“怪不得,”蘇蘭景點點頭,“多虧了那根參。”
說罷,她擼起袖子,“去,打些熱水來,讓肖明山把我的藥箱拿來,準備清創。我一定要把玉貝從鬼門關拉回來。”
這句話如一縷陽光刺破濃云,兩日來,李修謹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光亮。
一炷香后,所有東西都已備好。
李修謹從背后將金玉貝環抱住,柳葉把參片塞進她嘴里,不忍地小聲問道:“真的一點兒麻沸散也不能用嗎?”
蘇蘭景搖頭:“一點兒麻藥根本不起作用,她胸口中箭傷及肺絡,若用足麻沸散,藥性走竄會耗損心脈元氣,恐怕麻藥入血擾亂臟腑,清創時她反倒會氣絕!”
柳葉聞言,滿臉心疼與擔憂,卻也只能和柳枝緊張地候在床邊。
蘇蘭景跪坐在金玉貝面前,舉起手術刀,提高聲音喚道:
“玉貝,之前咱們就說好了,你要當我孩子的干娘。玉貝,你那兩個干兒子還在外頭等著你醒呢!”
刀尖閃著寒芒落下,柳枝猛地閉上眼,柳葉死死揪住手中的帕子。
金玉貝的身體本能地顫動起來,李修謹緊緊環住她,在她耳邊沉聲道:
“玉貝,在常州府時,你和我說,你要追逐最高的權力,如今,就只差一步了!”
鮮血噴涌而出,金玉貝的臉色愈發蒼白,身體漸漸發涼,呼吸也變得微弱。
蘇蘭景額頭上的汗珠不斷滑落,柳葉不停遞上止血紗布,柳枝手中的銅盆里,帶血的紗布越堆越高。
看著止不住的血,蘇蘭景慌了心神,急切地喊道:
“玉貝,你爭氣些,一定要挺住!否則玉堂回來,肯定會怪我!李大郎,跟她說話,快!”
李修謹的淚水奪眶而出,他在金玉貝耳邊呢喃。
“玉貝,求你醒過來,若你走了,我李修謹絕不獨活。”
門外,太子一步步走近,望著銅盆內高高堆起的殷紅紗布,嘴唇不住哆嗦,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抓著衣角。
恐懼與悲傷將他深深籠罩,他不敢再看床上毫無生氣的金玉貝。
母后、父皇已經離世,趙佑寧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分離。他猛地轉身,沖向屋外。
“殿下!”小祥子立刻追了上去,剛到的蕭氏四子也緊隨其后。
金玉貝意識昏沉,耳邊不斷傳來嘈雜的聲音:柳葉、柳枝的哭聲,太子與李修謹喋喋不休的話語……還有誰?
鬧哄哄的,她好累,只想安安靜靜睡一覺,為什么就這么難?
突然,胸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,仿佛有什么東西要將她的心掏走。
肖明山一手抱著一個兒子,在屋外焦灼等候。
可兩個孩子到了飯點,小手握成拳,小臉慢慢皺起,張大嘴巴,嘹亮的哭聲響徹夜空:“哇哇……哇哇!”
孿生子哭得小臉通紅,哭聲傳入屋內,金玉貝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。她自小,應當說上輩子自小便對孩子的哭聲格外敏感。
“看,動了!動了!”柳枝“哐當”一聲丟了手中的銅盆,指著金玉貝,激動地喊道,“姑姑的眼珠動了!”
幾人立刻緊盯金玉貝,屏息凝神。
沉重的眼皮終于緩緩掀開,光線刺眼,金玉貝眨了眨眼。
她的視線尚未聚焦,卻輕輕呢喃起來。
李修謹立刻俯身附耳,仔細辨聽。
“她說什么?”蘇蘭景追問。
李修謹用臉頰輕輕摩挲著金玉貝的發鬢,嗓音干澀暗啞:
“她說,孩子餓了,快喂。”
“唔……”蘇蘭景喜極而泣,低下頭,額頭抵著金玉貝的另一側臉頰,哽咽道:“玉貝,你要好好活著,我兒子的前程可全靠你了。”
胸口的血漸漸止住,金玉貝看清了面前的人,她勉力牽了牽唇角。
“別吵,讓我再睡一會兒,我保證,一定活成老妖精。”
屋外的人此刻都走了進來,小喜子緊繃的身子慢慢放松,倚著墻癱坐下去。
杜月榮、宋嬪、韓美人長舒一口氣,懸了幾日的心終于落下一半。
柳枝和柳葉低語一聲,想去通知太子,李誠攔住她,“我去找太子,你留下照顧吧。”
燭火悠悠晃動,月懸中天,已至二更。
正如蘇蘭景所言,清創后,金玉貝再度發起熱來,李修謹衣不解帶地守在床邊,悉心照料。
安王府內。
府醫為趙玄戈檢查傷口、換過藥后,躬身道:
“所幸這傷口在右邊,不算深,王爺仍需靜養六七日方可行走。”
“嗯。”趙玄戈點頭,揮手示意府醫退下。
“千羽,你說,她在城郊莊子上?”趙玄戈開口詢問。
千羽上前回稟:“是。李修謹帶人沖入地牢,將太子與護國夫人帶走后,便去了那里。”
趙玄戈皺起眉頭,目光銳利地看向眼神閃爍的千羽,突然捂著胸口冷聲質問。
“千羽,你有事瞞著本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