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登基之日,宣詔曰:
護國夫人之父金夢白、其祖母朱氏以布衣之身,于生死之際挺身護佑,依功追贈。
金夢白,追贈文林郎正七品散階,賜謚忠義。
賞金氏嫡脈可世襲登仕郎正九品蔭補之職,御賜祭田三百頃,令地方官親往致祭,并于其故里立忠義碑彰其名。
朱氏,追贈七品孺人,御賜祭田百頃,特旨豁免其宗族本鄉徭役三年,亦于故里立貞惠碑,彰顯其護主之德。
首輔李修謹護主有功,晉封“輔寧王”。
其父浙江右布政使李松齡護駕有功,升任左布政使。
原京畿護衛營副都督李定邦,擢升京衛指揮使司都指揮使,掌京衛禁軍要務。
公孫朔,救駕于危局、功不可沒,擢升遼東副總兵,加昭武將軍散階,賜世襲千戶,仍領遼東狼騎,鎮戍北疆。
其余在宮變中護主、護主受傷及壯烈犧牲者,亦各按其功一一封賞,恩澤遍及有功之臣,卻唯獨未封賞護國夫人金玉貝。
只因她特意說過,不想要任何封賞。
……
御花園。
月色皎潔,滿苑花枝輕晃,花影堆疊。
宮燈暖光暈開一隅,金玉貝立在燈影里,后側那方位置再無人默默垂首守護,側頭只能見自已的孤影。
她緩緩掏出那方竹青帕子,帕角的血痕早已凝作深褐,指尖輕撫布紋。
從此,再也無人喚她“御侍姐姐”,再也無人摘了艷紅的山茶花,眨著彎潤的桃花眼湊過來,把鬢邊空處露給她,央她簪花。
淚意猝不及防漫上眼眶,滾燙的淚珠砸在帕子上,暈開淺淺濕痕。
金玉貝仰頭望著漫天月色,輕顫的低語。
“小喜子,你在不在?我把你葬在了常州府,挨著我父親,你……替我好好照顧著他。”
話音落時,荷花池上忽起一陣清風,繞著她的鬢角、臉頰溫柔拂過,輕吻淚痕。
池面的蓮葉齊齊搖曳,沙沙簌簌的聲響漫過夜色,軟綿又輕緩,似有人在身側,溫柔地低應。
……
詔獄中。
陰冷浸骨,鐵鏈拖曳的脆響混著腐臭在廊道里纏結。
囚籠中,有的叛黨雖衣衫襤褸、遍體鱗傷,尚留寸縷遮身。
而當初在地牢里參與羞辱金玉貝的幾人,卻是完全赤身裸體,毫無尊嚴。
和親王趙守拙瑟縮在囚籠角落,裸著的身子控制不住地發顫,眼底翻涌著羞憤、怨毒,卻又被極致的恐懼死死壓著。
誰能想到,昔日隱于道觀、號稱“無欲無求、潛心問道”的和親王,如今會落得這般境地。
廊道盡頭傳來幾不可聞的腳步聲,玉鉤佩環輕響隨步履聲而來,整座詔獄驟然安靜。
值守的獄卒們瞬間繃緊脊背,手忙腳亂地擺正身側刑具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手心出了一層汗。
這腳步聲他們太熟悉,是輔寧王來了。
這位身兼異姓王與內閣首輔的重臣,每夜下值必至,那溫和眉目下的狠厲,早已刻進每個獄卒的心底。
他的腳步聲,就是詔獄里最懾人的訊號,連他們這些行刑的人,都忍不住心驚肉跳。
囚籠里的叛黨更是魂飛魄散,連眼皮都不敢抬。
李修謹身著玄色織金云紋常服,腰束玉帶,眉目清雋儒雅,步履平穩地走過獄門。
可這溫文的皮囊,落在那幾個赤身叛黨眼中,卻比詔獄中最鋒利的刑具更可怕。
李修謹日日都會來“關照”趙守拙,這位和親王曾以“求仙問道”為名,隱于道觀修行,擺出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。
故而每日動刑前,獄卒會將混著黑狗血、朱砂的符紙貼在他赤裸的胸膛,念誦道教中“墮輪回”咒文,再用浸過桃木枝的冷水潑遍他全身,罵他“欺天罔道、玷污三清”。
不僅如此,夜間還會將他鎖在繪滿“鎮妖符”的囚籠里,令他不得安睡,耳邊日日回響著“道心盡喪、必遭天譴”的斥責。
這半月來,日日如此。
金玉貝傷了元氣,要休養上幾月,李修謹便有使不盡的氣力,每晚都會來親自盯著獄卒動刑。
拶指的骨裂聲、烙鐵燙肉的焦糊味、夾棍壓斷筋骨的悶響,混著道教咒文的晦澀語調,夜夜在詔獄里回蕩。
李修謹從不多言,只垂眸看著他們在刑具下翻滾哀嚎,眼神無波無瀾。
凡傷金玉貝的人,他一個都不會放過,必要他們嘗盡萬劫不復的滋味,墮入無間地獄。
輔寧王李修謹,如今就是詔獄謀逆一黨的噩夢。
出了詔獄,李喚上前,小心翼翼開口。
“王爺是去文淵閣還是……”
“今日晚了,就不去她那里了。蘇女醫來診脈可說了什么?”李修謹邊走邊開口。
李喚為人機靈,在李修謹身邊待了快一年,自然明白他的意思,小聲回道:
“小人特意去尋蘇女醫,問過了,女醫說……說……”
李喚想到蘇蘭景當時沒好氣地瞪著自已的樣子。
那些話,有些不好開口呀。
李修謹腳步頓住,側目看他,眼神冷了一分,李喚只得硬著頭皮開口。
“王爺恕罪,女醫說,讓王爺再吃三個月降火茶。”
“咳咳。”李修謹挑眉,耳尖微紅,以拳抵唇輕咳一聲。
蘇蘭景的脾氣他哪能不知,否則,他也不會讓李喚去打聽,李喚定是挑最“好聽”的說了。
心中如貓抓一般,渾身不得勁,李修謹調轉了腳步,還是去文淵閣處理公務吧,累極了才能睡得著。
……
京營武官驛館中。
公孫悅剛沐浴過,正用一條布巾胡亂擦著頭發。
他走到公孫朔的房間門口,用腳尖象征性踢了幾下門,還沒等里面人開口,就大咧咧推門進去了。
公孫朔正準備沐浴,里衣敞開,露出小麥色的健碩胸肌和八塊腹肌。
公孫悅吹了一記口哨,調笑開口。
“哥,你這身材可真不錯。”
“沒規矩!”公孫朔板起臉,將手中外衫扔了過去。
公孫悅一把接過,頓時皺起眉,兩個指頭捻起衣服,嫌棄地甩到一邊椅子上。
“怪不得說臭男人呢,一股子汗臭!”
公孫朔不悅道:“男人不都這個味兒,難不成學女人抹香膏?”
“那可不是。”公孫悅翻了個白眼,“到了京師,我才知道,男人也能白白嫩嫩,干干凈凈的。”
公孫悅說罷,走近自家兄長,用肩膀撞了一下他。
“誒,你瞧輔寧王那長相,嘖嘖,長得真俊!他身上就沒汗味,還有點兒香,怪不得,嘿嘿嘿嘿。”
“怪不得!怪不得什么?”公孫朔不解。
“怪不得成了護國夫人的裙下臣啊!哥,我可聽說了,護國夫人身邊的男子都很俊美,連東宮的侍衛、宮女、太監都是挑長相好看的。
嘿嘿,明兒我們去了,我一定要仔細瞧瞧。哥,還有,聽說那東宮是先帝掏光私庫為護國夫人造的……”
公孫悅喋喋不休,公孫朔一把將人推遠。
“煩不煩!你生的好看,明天好好表現,說不定護國夫人就看上你了。行了,我要洗澡了,你快出去。”
“真的?看……就看上我了!”公孫悅被推出門時還在傻笑,突然,他醒過神來,砰砰砰砸了幾下門,扯著嗓子道:
“哥,你又捉弄我,哼,臭男人!”
聽著公孫悅嘀嘀咕咕的罵聲遠了,公孫朔拎起自已的衣服聞了下,微擰雙眉。
臭!不就是汗味兒嗎。真這么難聞?護國夫人,她會不喜。
要不,去公孫悅那兒借塊香胰子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