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陽光透過車窗斜斜灑進來,在深色的真皮座椅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暖陽和春風,并不能讓聞哲有愜意的感覺,相反,讓他有些莫名的緊張不安。
他瞇著眼睛看看陽光,想起剛才同陳東門討論的《易經》“既濟卦”,又想起《易經》的最后一卦是未濟卦。象征著事情尚未完結。其卦辭為“亨;小狐汔濟,濡其尾,無攸利”,意思是事情雖然進展順利,但就像小狐貍幾乎渡河成功卻弄濕了尾巴,最終還是無所利。又有解釋是說“火在水上,未濟。君子以慎辨物居方”,提醒人們要謹慎地辨別萬事萬物的特性與差異,并使其各安其位、各得其所。未濟卦以未能渡過河為喻,闡明了“物不可窮”的道理,揭示了事物永處發展之中,人生沒有徹底終局,成功不過是下一程的起點的哲理。
車子進入省政府大樓,警衛早就得到了通知,見了聞哲的車,立即敬禮放行。車到大樓的大廳門口,陳東門放緩車速。
聞哲瞥見門口的接待人員,他知道一般會有省政府副秘書長一級的官員迎接,或者是云橫嶺的秘書張思源。聞哲昨天晚上也同張思源通了電話,對方除了祝賀聞哲當選,并沒有透露任何聞哲想了解的信息。
今天門口就然看見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站在大理石門柱旁,手里的紙牌上歪歪扭扭寫著“長寧市政府”幾個字,風一吹就晃悠。
聞哲整理了下西裝領口,他心里明白,作為“跳票”當選的市長,他打破了上級最初擬定的人事方案,這場上任后首次正式的省城拜訪,從接站的規格里,就透出了不尋常的意味,注定不會是一場輕松的認門報到。
聞哲走到年輕人面前,笑道:
“你好,我是長寧市的聞哲。”
年輕人倒是很有禮貌,忙說:
“您好,聞市長。我是省政府辦公廳一處和趙和民,特意來迎接您。”
“辛苦了,謝謝。”
“不客氣,請您跟我走。”
聞哲跟著年輕秘書走進省政府大樓,走廊里的腳步聲格外清晰。
來到省長云橫嶺的辦公室門口,外間的門的敞開的。趙和民先進去,對里面的張思源說:
“張主任,長寧市的聞市長到了。”
張思源才從辦公桌前起身,上前同聞哲握手,好像才剛知道聞哲要來。
“聞市長好,路上辛苦了。”
“張主任好,好久不見了。”
張思源對趙和民點點頭,意思是他的任務完成了,可以離開了。趙和民忙對聞哲點點頭,轉身離開。
張思源并不同聞哲多說話,立即輕敲了三下里間門,里面傳來一聲低沉的“進”。
推開門,只見云橫嶺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,他抬眼掃了聞哲一下,既沒起身也沒讓座,只是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對于首次當選的市長,又是第一次登門拜訪,一般會讓到沙發區入座,可是云橫嶺沒有給聞哲這個待遇。
張思源給聞哲端來一杯茶,又給云橫嶺的杯子續了水,就退了出去,關上門。
聞哲看看辦公桌后面墻上掛著的“求真務實”和兩邊的旗幟,起身說:
“云省長,我向您報到來了。”
云橫嶺點點頭,臉上平淡而有些冷淡,說:
“聞哲同志,上任快半個月了吧?長寧的情況,摸得怎么樣了?工作上有些什么想法?”
聞哲又站起身,雙手捧著準備好的材料遞過去,措辭更是經過了反復斟酌:
“云省長,這是長寧一季度的核心數據匯總,還有我們市政府的工作總體思路。今天過來,主要是向您正式報到,感謝省里一直以來對長寧工作的關心和支持。”
云橫嶺接過材料,并沒有看,就放在右手邊的一大堆材料上。他看著聞哲,心里卻是無限的感慨,聞哲是成功將盧喚東、萬山寧兩個候選人選擠出去后,意外當選市長的。他雖然對自己期許很大的盧喚東“馬失前蹄”很遺憾,卻并不失落。因為事實證明,自己是看走了眼。盧喚東并不適合。但也是萬萬沒有想到,最后勝出的,居然是聞哲這匹“黑馬”,成了最大的贏家。
云橫嶺終于放下手中的筆,只是用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擊著,發出“篤、篤”的輕響。
這聲音不大,卻像敲在聞哲的心上,讓他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審視。
“長寧是咱們省的貧困地區之一,雖然在顧凌風同志、方明遠同志的努力下,已經打好了不錯的底子。但積弊也多,包袱不輕。
“光向陽同志在長寧主政兩年多,最大的功勞就是穩住了局面,守住了底線。你們市政府班子,首要任務是多向市委匯報工作,心往一處想,勁往一處使,形成合力才是關鍵。”
“是,我會的。同時,我們市政府首先要做的,是在大興調查研究之風的同時,從小處、細處著手,從整治機關作風,到整治市容市貌入手,把工作做好。
“您放心,我們市政府班子一定堅決服從市委的領導,凡事多請示、多匯報,扎實推進各項工作,絕不辜負省里的期望。”
云橫嶺微微點頭,說:
“你們按你們的思路去干,但有一點注意,今天也要有工作亮點、特色和實在的政績出來。不能光依賴于鼎元新區、寧江區等幾個支柱區域,要有新的東西出來。省政府很關注這些,你明白?”
聞哲自然明白,省長的意思是你聞哲既然在任上,就在有新的成績出來。
“謝謝您的指教,我們會盡快發掘亮點,打造特點,創造出讓省政府和您滿意的成績。”
聞哲順勢表了態,語氣誠懇而堅定。他見云橫嶺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,杯蓋輕輕碰了一下杯沿,這是會客即將結束的信號,便主動起身,微微欠身道:
“不打擾您處理公務了,后續長寧有重要工作進展,我再專程向您專題匯報。”
云橫嶺微微點頭,沒再多說什么,直到聞哲走到辦公室門口,手已經握住門把手時,才慢悠悠地補了句:
“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,敢想敢干也是優點,但長寧的情況比你想象的復雜,一步一個腳印,把路走穩當些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這話聽上去像是長輩對晚輩的叮囑,算不上嚴厲的警告,卻也明明白白地透著保留和提醒,讓聞哲心里的認知更清晰了幾分。
聞哲走到外間,順手把門關上。張思源起身同他一握手,小聲說:
“再次祝賀你,聞市長。”
聞哲忙用力一握,不好在這多說什么:
“我在萬元呆兩天,如果您有空,想請您坐坐。”
張思源一指里間,小聲說:
“主要看領導的時間,我們現約。”
聞哲出來,看看表,十一點十五分。
聞哲身上一身寒意的離開省政府,剛坐上車往省委大樓趕,卻接到省委秘書長衛昌期的電話:
“聞哲市長嗎?”
聞哲忙說:
“衛秘書長您好!我是聞哲。”
“是這樣,閭丘書記臨時有事,會見改到下午兩點準。”
“謝謝您親自通知我。好的。”
衛昌期又說:
“閭丘書記見你,還有范偉東副書記陪同。”
聞哲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,這場拜訪,果然不只是簡單的認門,更帶著考察的意味。
他看還有時間,就對陳東門說:
“去四合院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