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風(fēng)呼嘯,離臘月還有十余日,寒風(fēng)吹在臉上生生發(fā)疼。
剛出百日素服期,陛下就命尚衣局為東宮送去錦衣華服,并讓太子少師在后廷不必著官服。
鄭茴一大早就帶著六名宮人扛著五只木箱出了尚衣局。
這種違背禮制的舉動,宗室及朝中雖有人不滿,卻無人提出異議。
一來,皇帝龍體越發(fā)沉重,隔日常朝已改至四日一朝,朝中都知,陛下可能只剩幾年光景了,天子想看美人盛妝,又不用他們穿,何必自討沒趣,多管閑事,得罪太子少師有什么好處?!
二來,如今誰不知未來的內(nèi)閣重臣李侍郎極為“看重”這位金少師,那一位可是連親王也敢揮刀的“李瘋子”,惹了太子少師,就是動了他的逆鱗,也就是招惹了隴西李氏,誰有那能耐?!
再說,快過年了,朝中事務(wù)繁忙之余,眾人摸著空癟的荷包,都在巴望著今年國庫能有盈余,天子能有封賞。
……
景曜宮。
陽光透過崇文殿的菱花窗,落在蒲團(tuán)上。
五個孩子盤膝而坐,太子趙佑寧晃著短腿扯著蒲團(tuán)邊上的流蘇,目光落在前方。
通政司參議高大人立在書案前,寬袍廣袖襯得他身形愈發(fā)敦厚,大耳垂晃悠悠的,像墜了兩枚圓潤的玉墜子。
趙佑寧抿著唇,偷偷和身側(cè)的蕭淮安交換了個眼神,兩人眼底都藏著笑意。
相處了一個多月,幾個孩子早沒了拘謹(jǐn),私下里,幾人都跟著太子喊高先生“高大耳朵”。
“今日不講《周禮》,咱們說個故事。”
高遜的聲音溫潤,瞬間將幾個孩童的注意力都勾了過來。
他的目光滑過面前幾個孩子,最后含笑看向太子,緩緩開口。
“從前有座山,山里有個老寨主,手下有五虎將,個個能征善戰(zhàn)。老寨主年紀(jì)大了,想選個繼承人,便給五虎將每人發(fā)了銅錢,讓他們?nèi)ド较沦I一樣?xùn)|西,能把這空蕩蕩的議事廳填滿。”
這話一出,崇文殿里頓時靜了靜,趙佑寧扯流蘇的手停了下來。
“大虎扛了一捆柴,扔進(jìn)廳里,柴只占了一角。
二虎買了一擔(dān)草,鋪在地上,也只占了半間。
三虎最是魯莽,搬了塊巨石,險些把廳門砸壞,卻也只占住一塊地方。
四虎買了一筐棉花,絮絮揚揚撒了一地,還是沒填滿。”
高遜頓了頓,故意賣了個關(guān)子,目光掃過五個孩童。
“你們猜猜,五虎買了什么?”
“糖!好多好多糖!”
六歲的蕭老四搶先喊出聲,他最是嘴饞,話一出口惹得其他人哄笑。
太子趙佑寧沒吭聲,眉頭微微蹙著,似乎在琢磨什么。
高遜輕輕搖頭。
“不對,五虎買了一支蠟燭。日落時分,他把蠟燭點燃,光漫進(jìn)了廳里的每一個角落,從梁上的雕花,到地上的磚縫,把整座議事廳都填滿了。”
孩童們都怔住了,崇文殿一片安靜,只余窗外的鳥鳴聲。
高遜起身,緩步走到太子面前,聲音依舊溫和,卻多了幾分鄭重。
“這寨主好比是君,五虎將是臣。柴、草、石、棉,都是實實在在的東西,各有用處,就像為臣者,有人擅武,有人擅文,有人魯莽,有人細(xì)致,各有各的用處。”
他蹲下身,目光與太子平視,添了幾分親和。
“太子殿下以為,這燭光,是何意?”
趙佑寧的眸光微動,想了下,輕聲道:
“光,嗯……光照亮整個屋子,看清所有人!”
他心里隱隱約約好似明白其中之意,卻又說不出來
高遜眼中閃過一絲贊許,開口道:
“殿下說得很好,燭光如君心,能照見臣下的長處,也照見他們的不足,如此方能讓每個人都各盡其用。”
他又轉(zhuǎn)向蕭氏四子,語帶深意。
“太子殿下為君,你們便是臣,今日課后的作業(yè)便是,好好想想,你們是想做柴,做草,做石,還是那只燃火的燭芯?”
蕭淮安默默不語,蕭二郎朗聲道:“先生,我想做石,為殿下鋪路!”
七歲的蕭三郎,看向蕭淮安,撓撓頭。
“我,我不想當(dāng)柴、草、石,也不想點火,我想,為太子掙銀子!”
這話逗得眾人都笑了,高遜直起身,攏了攏官袍的衣襟,看向蕭淮安,慢悠悠道:
“幾位小公子,你們尚小,可能還不能完全理解這故事的意義。
不急,將我的話牢記心中,日日琢磨,等有一天能琢磨清楚,看清腳下的路,你蕭氏一族才有將來!”
說罷,高遜拂了下袖子,轉(zhuǎn)身抬步朝外,口中念道:
“君有君道,臣有臣德,君不苛求臣全才,臣不妄求君偏愛,這便是君臣相得的道理。
皮小子們,下課了,天氣晴好,都去瘋吧!”
太子殿下望著他的背影,翹起嘴角,一咕嚕爬起身,沖上去,蹦起來抱住了高遜的腰。
“先生,先生,今日還沒給我摸耳朵呢!”
高遜無可奈何,和太子笑鬧起來。
蕭淮安也帶著幾個孩子沖了上去,口中齊呼:
“我也要摸!我來!”
崇文殿廊下,幾個孩子將高遜撲倒,笑聲驚飛樹上飛鳥。
金玉貝遠(yuǎn)遠(yuǎn)看到這一幕,嘴角翹起。
小祥子不由開口:“姑姑,高夫子和孩子們很是親厚!”
金玉貝淺笑搖頭,眼神中卻帶著寵溺。
“無規(guī)矩不成方圓,年前便罷了,等過了年,得尋個嚴(yán)厲一點的先生來。”
柳枝在一旁道:“姑姑,陸先生不嚴(yán)厲嗎?奴婢瞧他總板著臉!”
“噗嗤”一聲,柳葉笑出聲:
“陸大人吶,紙扎的老虎!常被這幾個孩子氣地說不出話,上月找姑姑請辭了。”
想起陸成渝在自已面前,之乎者也訴苦的模樣,金玉貝不由想到了金秀才,想到了秀菊。
玉堂和自已都在京師,也不知他們二人可安好。
尤其是秀菊,到現(xiàn)在還被瞞在鼓里,不知自已入了宮,只以為女兒在大戶人家?guī)Ш⒆印?/p>
玉堂上回托青禾帶了三個包袱進(jìn)宮,里面有四套衣服,六雙鞋,全是素凈細(xì)棉布,都是秀菊一針一線做出來的。
玉堂說,姆媽經(jīng)常邊做衣服邊落淚,擔(dān)心女兒在外面吃苦受累。
金玉貝頓住腳步,看向湛藍(lán)的天空。
陽光刺目,她抬手遮在額前。
這一瞬,她的內(nèi)心柔軟,眼角濕潤。
時光荏苒……
離開常州府,快四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