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修謹開門見山,向皇帝提出愿為太子少保。
這是正二品銜,有輔佐太子之職,只要太子召見,他可日日出入東宮,近水樓臺……
皇帝眸光微沉,如何不知李修謹的心思?
他力排眾議將金玉貝捧上太子少師之位,將她架在高位,讓她成為眾矢之的。
就是知道,唯有金玉貝需要庇護,李修謹才會心甘情愿沖在最前方。
押上自己、押上隴西李氏,護住太子。
李修謹此番親赴蕭氏一族立下功勞,求的哪里是東宮職銜,分明是靠近金玉貝的機會。
皇帝捏著杯子的手輕顫。
他心中的求而不得。
他養的花,怎甘心被他人所折!
可他時日無多,太子年幼,安王趙玄戈覬覦皇座已久,朝堂暗流洶涌。
“太子少保?”皇帝低笑一聲:
“卿可知你求得是什么?”
“臣自然知曉。”
李修謹聞言,并未如尋常臣子般躬身叩首,反倒緩緩屈膝,單膝點地。
玄色大氅下擺鋪展開來,如展翅的黑鷹,帶著不容忽視的氣場。
他的眼底城府與赤誠交織,與皇帝坦然對峙。
“陛下心中所思,臣一清二楚。
臣所求,從非權柄,而是一人。”
話音頓了頓,他的語氣冷了幾分,似在施壓,又似在承諾。
“陛下既將她置于高位、推至險地,臣便要為她撐起這方安穩。
只要她穩居儲君身側,臣以性命擔保,此生護太子周全,隴西李氏,亦為太子所用。”
這話,就是挑明了這場交易的核心。
他李修謹甘愿成為皇帝制衡朝局的棋子,來換金玉貝的安穩與權柄。
一股難以遏制的氣惱,陡然涌上康裕帝心頭。
他竟然,反被臣子拿捏住了軟肋。
對方明晃晃地逼他應下這樁交易,全然不避諱君臣之別。
可這氣惱轉瞬便被深深的無奈壓了下去。
皇帝心中嘆息。
自他將金玉貝當成棋子那一刻,結局早定。
皇帝何嘗不知養虎為患?
可他沒得選。
朝堂之上,老臣不敢押上性命與安王對抗,新臣難當大用,他根本沒有時間再慢慢培養心腹朝臣。
李修謹是眼下唯一能與安王抗衡、能護住太子的人選。
康裕帝緩緩放下手中茶盞,落在案上,發出清脆卻帶著幾分沉重的聲響,打破了殿內的沉寂,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:“好。”
一個字,敲定了這場心照不宣的交易。
李修謹眼底掠過一絲銳光,他清楚皇帝的利用之心,卻毫不在意,被利用又何妨?
只要能入東宮,能將玉貝擁入懷中,護在羽翼之下。
待他日太子登基,今日的博弈與蟄伏,都將化為玉貝登頂的墊腳石。
“謝陛下恩準。”
李修謹緩緩施禮,并未深深躬身。
只是微微頷首,姿態拿捏得微妙。
既不失君臣之禮,又絕無半分俯首帖耳。
皇帝看著他離去的背影,心中惱恨,更多的卻是身不由己的無奈。
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,嘴角帶出笑。
情愛,能有多長久?
怎敵得過權力帶來的感覺!
金玉貝和李修謹一旦擁有問鼎朝堂的權力,還會相信“愛”嗎!?
可惜呀,他看不到了!
隔日清晨,便是除夕封印前的最后一場朝會。
奉天殿內,文武官員按品階列隊,人人都在揣度帝王今年是否會封賞。
皇帝的輕咳開口。
“近日李修謹親赴蕭氏一族查案,功績昭彰,其收繳之物,今日便與眾卿一觀。”
皇帝話音剛落,殿外便有內侍領著禁軍,抬著數十個朱漆木箱魚貫而入。
木箱一一打開,金銀珠寶、田契地冊……盡數展露在眾臣眼前,殿內頓時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。
“戶部年終核查蕭氏漕鹽稅款,李卿帶著御史大人查漏補缺,讓蕭氏補出了稅款,為國庫充盈百萬財貨,咳咳!”
皇帝話音落,話鋒一轉,看向殿內百官。
“往年國庫空虛,歲末封賞銳減,戶部赤字連連,眾卿生計亦受牽絆,朕心中有愧。
此次查繳蕭氏稅款充盈,先前赴兩淮查出的鹽稅又補入,國庫終得盈余。今日便以這筆款項,厚賞眾卿,彌補往年虧欠!”
言罷,魏承安即刻宣讀賞單,上至一品大員,下至四品以上朝臣,皆有白銀、錦緞之賞,數額遠超往年,殿內百官眼底泛起喜色。
緊接著,皇帝又看向列班中的幾位御史。
“此次隨同查案的御史,秉公執紀,不畏權貴,亦當封賞,各升一級。”
受賞的御史們連忙出列叩首謝恩,他們這次奔波勞累,但手中所握證據都來自李氏,所以這功勞有一大半要歸功于李修謹,自然對這位年輕果敢的李侍郎心存感激。
殿內百官齊齊躬身行禮,高呼“陛下圣明”,語氣里滿是真切的感激。
往年歲末,連俸祿都要擔憂,如今錢袋子一下鼓了起來,心中也都清楚,這些封賞,來自誰。
實打實的好處收下,眾人紛紛向李修謹頷首示意。
李修謹帶著淺笑,一一回應。
就在百官以為封賞已畢,準備恭送皇帝退朝封印之時,皇帝卻抬手止住了眾人的動作,語氣陡然加重。
“朕,尚有一道特旨。”
魏承安立刻捧著明黃詔書上前,展開的詔書宣讀:
“奉天承運皇帝詔曰:太子乃國之根本,需賢臣輔佐。戶部侍郎李修謹,行事果決,于度支之務屢有建樹。今特加授,兼任太子少保,銜正二品……欽此。“
這旨意如驚雷般炸在眾臣耳邊。
“什么?太子少保?”
有人驚得低呼出聲,議論紛紛。
前幾月皇帝封女子為太子少師,已是驚世駭俗。
如今,又讓戶部侍郎兼任太子少保!
偏這二人,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。
太子少保乃儲君近臣,李修謹本就是戶部左侍郎,手握錢糧大權,如今再兼東宮少保,權勢更盛。
縱是如此,朝臣互相對視,卻無一人出列反對。
一來,吃人嘴軟,拿人手短。
靠李修謹拼命搏來的家底,自己錢袋子才鼓起來,好處剛到手就反對他晉升,也太不厚道了。
二來,誰不清楚李修謹的背景。
隴西李氏,鎮西侯手握邊軍重兵,族中子弟李定邦現任京畿營副都統之職,掌控著京郊防務。
更傳聞,李修謹是陛下屬意的未來內閣首輔人選。
這樣的人,不該交惡,該拉攏才是。
幾位年邁的老臣臉色變了幾變,花白的胡須微微顫抖,卻只是張了張嘴,終究沒說什么。
安王不在,安王一黨面色鐵青,卻也只能將怒火與不甘咽回肚子里。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投向李修謹,重新打量起他。
此刻再看,才驚覺他周身氣勢已變,眼神帶上了桀驁銳利。
眾人不禁感嘆,這位陛下一手提拔起的人,已經能與安王勢均力敵了。
李修謹對殿內眾人的神色變化視若無睹,緩步出列接旨。
“臣,李修謹接旨。必不負陛下所托,護太子周全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殿內。
壓下了眾臣最后的騷動,也宣告著這場歲末朝會的最終定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