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李承業按金玉貝所說,暗中散布的言論開始發酵。
如今,連普通百姓都知道,安王的母族蘭陵蕭氏為向朝廷表忠心,獻五成資財入國庫、送嫡子進東宮以做投名狀。
百姓們對此深信不疑,畢竟前幾日他們剛親眼目睹,蕭氏幾位小公子坐的馬車跟在太子車駕之后。
蕭氏能將嫡幼子送入東宮為質,自然代表了他們的態度,蕭氏也就成了太子殿下的錢袋子。
安王府中。
外頭驕陽似火,書房中卻浮動著陰森寒氣。
趙玄戈一把掀翻桌上空酒壺,搖搖晃晃跌坐到太師椅中。
他雙手按住疼得快裂開的頭,頹然地用手肘撐著桌面。
“王爺,您別再喝了!”千羽無奈開口。
趙玄戈身子無力仰倒在椅背上,閉上眼,松松垮垮的衣襟半敞,露出健碩起伏的胸膛。
一息后,他才開口,聲音嘶啞:“小刀……可安置好了?”
“已入土為安。”
千羽說著,眼前又浮現出幾日前半夜,小刀的尸身被丟在王府門口的血腥場面。
他掀開麻布時,差點吐了,小刀的腿已露出白骨。
趙玄戈喃喃道:“我竟不知,他是趙守拙那老匹夫放到我身邊的眼線。”
千羽抿唇,艱難開口。
“王爺能賞他一副棺木,沒讓他曝尸荒野,已是仁至義盡。”
“呵呵!是我看走了眼,中了趙守拙那老匹夫的圈套。”
趙玄戈緩緩睜開眼,坐直身子,目光定定看向冰鑒中隱約升起的白氣,自言自語。
“金玉貝,你當真心狠,竟對小刀……
是我小看你了,你好手段!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間,虛虛實實幾招讓蕭氏內斗不斷,大傷元氣,如今又傳出蕭氏倒戈流言。
呵呵呵,如今蕭楚風也成了她的裙下之臣,蕭氏很快就會成為她的一條狗。”
千羽擰眉,上前一步:“王爺,我們現在該如何做?”
趙玄戈冷笑:“蕭氏想要轉投他人?!好,既然我得不到,也絕不會便宜了旁人。”
正這時,書房外突然傳來小廝回稟之聲。
“王爺,王妃來送醒酒湯。”
門外的安王妃理了下衣裙,轉身欲去端嬤嬤手中的湯碗。
突然,門被什么大力砸響,發出“哐當”一聲。
趙玄戈將桌上硯臺用力砸向木門,拍案而起。
“滾!滾回去!若閑著無事,就回南潯好好問問你父兄,問問他們轉投他人時,有沒有替你想過?滾!”
書房內外,空氣仿佛一下凝滯。
“唔……”安王妃手捂著嘴,淚珠滾落,她忍不住抽泣著回道:
“王爺又何嘗替妾身想過,何嘗憐惜過我半分?
王爺既然另有所愛,當初為何要答應娶我?為何會弄得自己和所有人進退兩難?又是誰造成這一切的……”
書房外,安王妃凌亂的腳步聲遠去。
趙玄戈手掌撐著桌面,弓起背,低下了頭。
是啊,為何自己當初要娶妻?明明自己承諾過,王妃之位是留給金玉貝的。
是誰?是誰造成了這一切……
景曜宮內,葡萄架垂落串串小綠珠。
“呀……啊!”李小三嚼碎蠶豆大的葡萄,酸得五官都挪了位,眼淚口水齊下。
“哈哈哈哈!”蕭氏四子捧腹大笑,蕭四郎更是躺在地上打起了滾。
“酸……嘶。”李小三搖頭晃腦,縮著脖子,勉強睜開眼,可憐巴巴看向太子。
趙佑寧無奈,小大人似地嘆了口氣,摸出帕子替李小三擦口水。
“和你說了好幾次,葡萄沒熟很酸,你偏不信,非要吃,活該!”
李小三習慣性要將手指頭放入嘴里,卻見太子趙佑寧眼中閃過一絲壞笑,立刻又將手放下。
李小三和李家老二李修文小時候一樣,有啃手的習慣。
金玉貝便讓人取了苦瓜汁,在鍋里熬去水分,讓宮婢趁李小三睡覺時抹在他手指頭上。
這事兒被太子趙佑寧瞧見后,他每日都搶著干。
濃縮過的苦瓜汁苦澀異常,連抹了五日,李小三還真不敢啃手了。
沒錯,李小三已經在東宮待了五日。
李首輔軟硬兼施,小三永遠是那句:“兄長,明天,明天小三兒就回家!”
于是,明日復明日復明日,一晃就拖到了現在,李小三是越呆越不愿走。
他趴在石桌邊,努力踮起腳尖,伸長脖子,饞巴巴地去看桌上的點心、吃食。
今日午睡后的點心有五香牛肉、鹵雞腿、烤雞翅、奶黃牛乳包、蛋卷、銀耳蓮子羹、沙瓤寒瓜、香瓜……
吸溜吸溜,李小三用力吸著口水,看向太子趙佑寧,一臉討好:“太子哥哥,嘿嘿嘿……”
幾個孩子被他毫不遮掩的饞相逗笑。
趙佑寧上前,捏了捏李小三的胖臉,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停在他的三層下巴上。
“修遠,你是半點沒長高,不過好像胖了,看起來比櫻寧都要胖!”
“誰在說櫻寧啊?”一個含笑的聲音響起。
杜貴人、宋嬪和韓美人笑著從廊上走過來。
她們幾個剛去玉德殿和金玉貝聊了些“少兒不宜”的話題,七嘴八舌還沒說過癮,就被金玉貝嗔笑著攆出來吃點心。
幾人和孩子們平日都處熟了。
值得一提的是,自打蕭氏四個孩子進東宮后,慰藉了宋嬪和韓美人無處宣泄的母愛。
她們二人同四個孩子十分親厚,相處幾月,彼此間竟生出了母子般的依戀之情。
于是,眾人圍坐一桌,邊吃邊說笑。
金玉貝姍姍來遲,坐到太子身側,卻見身旁的李小三,正兩眼亮晶晶望著杜貴人懷中咿咿呀呀的櫻寧小公主。
李小三小心摸了下櫻寧的小肥手,不由開口。
“公主真好看,像年畫娃娃!”
沒等杜貴人開口,李小三湊近,“啵”一下親了櫻寧一口。
這一下,所有人都呆住,小公主卻咯咯咯笑了起來。
見李小三又撅起了嘴,說時遲那時快,趙佑寧一下躥了起來,急急伸手,從身后一把捂住李小三的嘴。
“你,你不能親我皇妹!”
李小三眨著眼,十分不解。
“為什么?我娘喜歡我,就會親我!”
杜貴人回過神,“噗嗤”一下笑了起來,揉了揉李小三的頭,開口道:
“你娘自然可以親你,但李三公子不可以隨便親女孩子,喜歡也不能隨便親,除非……除非那女孩子自己愿意。”
李小三似懂非懂,看向小櫻寧。
“公主,那你愿意給小三親嗎?你還不會說話,要是愿意,你就朝我笑一個,好不好?”
“咯咯咯……”眾目睽睽之下,櫻寧又笑了起來,手舞足蹈,小手還摸了把李小三的臉。
杜月榮一下愣住,宋嬪開口:“李三公子,公主還小,不懂事呢。公主呀,只有駙馬才能親。”
李小三不明白“駙馬”是什么馬,卻拍了拍胸脯。
“那小三就當駙馬!”
“哈哈哈,好哦,小三當駙馬嘍!”蕭氏幾個孩子起哄。
太子趙佑寧居然認真想了想,拍了下李小三的小肩膀,說道:
“那倒……也不是不行,不過要等櫻寧長大。”
圍坐的大人都僵在原地,杜月榮眼皮子直跳,看向人還沒石桌高的李小三,突然笑了起來。
“唉,都是小孩子,懂什么!”她輕撫懷中女兒,完全是開玩笑的口吻。
“好好好,既然太子開了口,等我們櫻寧長大,只要她愿意,就讓李三公子當駙馬!”
輕風吹動葡萄葉,沙沙作響,石桌邊笑聲陣陣。
李小三一手抓著雞翅,一手捏著牛肉,眼睛又瞄向紅艷艷的寒瓜,心里想著:
回頭問問兄長,這駙馬是個什么官?當了駙馬,是不是就能多在東宮住幾天啊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