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起眼的角落里,身穿跟眾人差不多衣服的男人悄無聲息抬起頭來,看向了沈枝意,隨后不動聲色跟了上去。
沈枝意也沒去哪兒,她先去隔壁屋里,看了看太子,給太子喂藥,陪他說說話,最后等人喝完藥睡著了。
她也沒回陸承那邊,而是出去走走。
正好,這會兒外面的雨小了不少。
在外面吹吹風,看看雨,散散步……總之做什么都好,唯獨不想回陸承身邊。
身后跟著幾個女暗衛是陌生面孔,幾人緊緊跟在沈枝意的身后,絕不會讓她離開視線范圍半步。
雖然她們的腳步很輕,幾乎不會發生什么聲音。
但是沈枝意是有武功的人,哪怕身后的這些人動作再輕,她也能感到她們的存在。
說實話,挺煩的。
一點自己單獨相處的空間都沒有。
走到哪兒,這些人就跟到哪兒。
船上的地方本就不是很大,漸漸的,沈枝意散步的興致也散了。
沈枝意打著油紙傘站在船頭,看著滾滾流逝的江河之水,跟身后的幾個女暗衛聊了起來。
“你們幾個,是什么時候進入暗衛營的?”
“回夫人,屬下幾人都是八年前進入暗衛營的?!鄙砗髠鱽淼穆曇袈犞秃芮酀?。
瞧著年紀都不大,最小的應該也就十五六歲。
真小啊。
算起來,只比澤兒大幾歲。
沈枝意不禁有些恍惚,十多年過去,對于過去的那段日子,她好像記得沒那么清了。
都快忘了,自己當年在暗衛營第一次執行任務的時候,才十三歲。
那時候,她一點都不出眾,也沒想過讓自己變得更出眾,所以一直都是盡量保持普普通通的樣子。
十三歲那年的第一個任務,她不出意外失敗了。
被罰了。
整整領了三十鞭的處罰。
是陸承下的命令。
那一年好像發生了很多很多的事。
先太子死了,陸承十五歲,他很小很小就知道培養自己的勢力,暗衛營就是他為自己創立的一個底牌。
沒人知道,身為中宮嫡出,卻從不受寵的他,是怎么在那么小的年紀,一點點培養出出自己的勢力,又在先太子死后,一鳴驚人,嶄露頭角,一下子把先帝最寵愛的那幾個兒子硬生生壓下去。
甚至先帝明顯不喜的情況下,依舊坐上了太子之位。
可惜太子之位沒坐到多久,短短半年。
陸承就被先帝給廢了,成了一個處處受到桎梏的閑散王爺。
那一年里,經歷了第一次被立為太子,又被廢掉太子之位的陸承,帶著玄清離開了京城隱姓埋名闖蕩江湖。
也是那一次,陸承和玄清碰見了陳妙儀,三人從此經歷了好一次生死,情分不同尋常……
等三人再次回到京城之后。
陸承又靠著立下的功績,再次被立為太子,在賞花宴上,違背先帝和太后的旨意,不管不顧選了當時早已落敗,家世放在京城并不算出眾的永寧侯府嫡出大小姐陳妙儀為太子妃。
之后,太子與太子妃恩愛有加,幾乎是后院獨寵……
當年,她雖然身在暗衛營,卻因為玄清的關系,一直都待在東宮之內,親眼見證了陸承還是太子之時,后院發生的種種。
那時候,她從未想過,陳妙儀會是自己的親姐姐,有一天自己居然會成為陸承后宮的一人,甚至跟他一直糾纏了這么多年,還有了孩子。
……
在外面待了一會兒,吹了吹冷風,看了看雨。
外面的風越來越冷了。
沈枝意攏了攏身上的大衣,轉身正準備回去。
一抬頭,瞬間對上了不遠處的一雙熟悉眼睛。
她微微一怔,一下子認出了對方的身份,心里總算是松了一口氣。
此次她跟祁淵那么輕易就范,也不是毫無準備。
祁淵從小到大所煉制的武功以及內力,剛好可以破開玄鐵,只不過消耗的內力很大,不能輕易使用。
使用的次數多了,容易導致內力枯竭,身子變得虛弱無力。
偶爾使用一兩次倒是不影響什么。
在漁船上的時候,他們其實就已經商量過這事。
當然,這一切的前提是陸承沒時間顧得上處置祁淵。
因此,她要做的,就是牽制住陸承,盡量讓祁淵逃出來,至于接下來該怎么走,當時商量的時間實在是不夠,最后只能見機行事。
沈枝意收回了視線,假裝沒有看到,繼續往前走。
角落里,偽裝過后的祁淵也離開了。
他知道她認得出他。
這次過來,是為了讓她確認他的安全。
……
沈枝意原本打算多晾著陸承一些日子,但是如今祁淵逃出來了,她又怕陸承突然閑下來,想到了祁淵,一下子發現對方不見了。
到時候,事情可就不妙。
于是,略微思索片刻,她還是決定別真讓人閑下來了。
不管是鬧一鬧發脾氣,還是怎樣,都得讓人忙起來。
沈枝意剛推開門,回到了屋內。
抬頭便瞧見了正在案臺前,埋頭處理一大堆奏折的男人,那奏折都快堆成小山了。
一杯熱茶放在案臺上,早就放冷了,也沒動過一口。
別的不說,沈枝意不得不承認,陸承是個好皇帝,他比先帝更有作為,更能讓百姓安居樂業,吃得飽穿得暖,減免賦稅……
他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打下來的,別的皇子身后要么有生母,要么有帝王支持,唯有他,什么都沒有,一步步走到了現在。
作為曾經跟在過陸承身邊的暗衛。
沈枝意在暗處幾乎見證了陸承前半生的起起落落,也見證了他曾經還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時,在青州治水,救了無數的黎民百姓,在漳州處理疫病,不顧自身安危事事親力親為……
這人當年登基的時候,除了那些敗在他手底下的人,幾乎沒人覺得他殘暴冷血無情,民間的百姓都在稱贊他的功德,感激他為他們帶來了安穩的日子。
人好像就是這么復雜。
作為一個女人,她不喜歡陸承這樣的男人。
但是作為一個百姓,能有這樣的帝王,乃是一大幸事。